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价值观变革的三重逻辑
The Triple Logic of the Transformation of Values Amidst Great Changes Unseen in A Cent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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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潘一坡,清华大学高校德育研究中心、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 。
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大历史视野, “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作为一个科学的历史判断, 蕴含着价值观变革的历史维度。新一轮科技革命牵引着价值观变革, 人工智能的发展催生其与人类的价值对齐问题, 人机关系的演变催生对人类特有存在方式的价值拷问, 知识生产方式嬗变推动价值评价体系的演变。全球治理体系正处于深刻重塑阶段, 新自由主义霸权地位的衰颓凸显其价值困境, 部分国家将价值观“工具化”、采用双重价值标准加剧全球治理赤字, 以中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群体性崛起重塑了全球治理的价值理性。人类价值文化演进内在呼唤价值观变革, 在价值观范式上以“主主平等”超越“西方中心主义”, 在价值观内容上以“全人类共同价值”超越“普世价值”, 在价值观对话上以“价值观自信”超越“价值观优越”, 使价值观蕴含的“善”为大变局注入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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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一坡.
Pan Yipo.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场变局不限于一时一事、一国一域, 而是深刻而宏阔的时代之变。”
一、新一轮科技革命牵引的价值观变革
以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为先导的新一轮科技革命, 带来了颠覆性的创新成果, 不仅深刻塑造着人类的生产方式、发展方式, 也深刻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方式、交往方式。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中, 价值观变革是深层而非表层的关键维度, 揭示出科学技术发展的价值导向与发展方向。科学技术不是“价值中立”的, 而是有鲜明的“价值负载”。对此, 要从价值论层面反思大变局中科学技术的发展与应用问题, 使科学技术成果更好地造福人类。
第一, 人工智能的发展催生其与人类的价值对齐问题。新一轮科技革命牵引的价值观变革, 首先体现为人工智能的“工具理性”与人类智慧的“价值理性”之间的张力乃至矛盾。如算法歧视、算法黑箱、数字鸿沟、隐私保护、数字安全现象, 都不同程度地体现着这种张力或矛盾。人类的价值追求、价值目标、价值愿景等并非都是“可量化”的因素, “技术理性”可能存在对“价值理性”的僭越。能否有效对齐人类价值观, 规避技术发展的价值扭曲现象, 成为人工智能发展的至关重要的问题。价值对齐指的是人工智能与人类智慧在价值观上的一致性、协同性, 其更根本的是要保证人工智能具有在互动中习得正确价值观的能力
面对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态势, 要在“发展”中完善其“治理”体系, 将伦理、技术、法律三种进路统筹起来综合考量, 解决其中存在的价值对齐问题。2021年,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建议书》, 明确提出人工智能发展的价值观, 包括尊重、保护和促进人权和基本自由以及人的尊严, 环境和生态系统蓬勃发展, 确保多样性和包容性, 生活在和平、公正与互联的社会中。
第二, 人机关系的演变催生对人类特有存在方式的价值拷问。新一轮科技革命牵引的价值观变革还体现为“主体性”的危机与困境, 即人工智能时代人类以何种方式存在, 是否依旧保有人之为人的独特价值。围绕人机关系演变与人之主体性的问题域, 我们可以从多个维度展开价值拷问: 一是人工智能是否会带来大规模的失业潮? 人工智能是能够帮助人摆脱“异化劳动”, 助推劳动成为人的“第一需要”与“真正需要”, 还是会解构人之劳动的主体性与不可替代性, 使大量劳动者失业? 如果说, 在人工智能时代, 简单性的劳动能被替代, 复杂性的劳动难以被替代, 那么, 未来人类劳动将会发展为何种形态, 是否会诞生出如尤瓦尔·赫拉利所说的“无用的阶级”
第三, 知识生产方式嬗变推动价值评价体系的变革。新一轮科技革命牵引的价值观变革, 还体现为人类知识生产方式与价值观生产方式的变革。随着包括ChatGPT、DeepSeek在内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 机器的深度学习与强化学习能力不断增强, 机器推理与知识表达能力得到显著提升, 知识生产的范式发生了深刻演变, 重复性质、简单性质的知识生产已经可以被生成式人工智能替代。在某种意义上, 生成式人工智能经由深度推理得出的内容, 在知识生产的效率和质量上并不逊色于人类。推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化, 知识生产的主体、对象、方式、形态都将发生深刻变化, 在某种程度上带来知识生产的便利。但与此同时, 不能回避其中存在的价值难题。其中典型的问题包括: 产生知识“幻觉”, 即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存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情形, 输出人类难以理解、读懂的内容, 可能给使用者带来误解、误判、误认的情形; 带来知识生产的异化, 知识生产方式被“算法”预设, 通过“提示词”关联消解知识生产的严肃性, 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遮蔽知识生产应有的创造性、原创性和想象力; 可能将伦理文化偏见带入知识生产环节, 加剧对于特定群体的偏见, 给人们带来认知上的问题; 等等。评价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背景下的知识体系, 需要建立与之相适应的价值评价体系。传统的价值评价体系有其特定指向, 难以衡量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知识生产中扮演的新角色, 难以勘定人类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知识生产的价值评价方式。新的价值评价体系要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工具属性与人文属性结合起来, 以鲜明的价值导向避免知识生产的异化。在理想状态下, 技术赋能的知识生产形态, 不是降低人类知识生产的质量, 而是在提高效率的同时拓宽知识生产主体的视野, 以更为全面的视野推动知识生产为人类提供福祉。
二、全球治理体系变革内蕴的价值观变革
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全局性、整体性的变局, 关涉全球治理体系的历史性重构。全球治理体系变革的根本在于利益格局的演变, 需要以新的治理体系来调节国际政治经济关系, 上升到观念形态则体现为深层的价值观变革。
第一, 新自由主义霸权地位的衰颓凸显其价值困境。新自由主义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发展的产物, 是资本主义自身矛盾的时代体现, 有着特定的经济、政治、社会主张, 宣扬绝对的市场化、自由化、私有化, 反对社会主义制度, 以适应国际垄断资本主义在全球扩张的需求。
第二, 部分国家将价值观“工具化”、采用双重价值标准加剧全球治理赤字。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一些西方国家滥用“价值观外交”, 将全球治理应然的价值理性“工具化”“手段化” “武器化”, 反而与价值观所蕴含的要求背道而驰。将价值观“工具化”, 其哲学实质在于唯心史观, 在底层逻辑上忽视了现实条件, 将抽象的价值观作为为现实利益辩护的工具, 用静态的价值观去套用全球治理的具体实际, 使价值观失去了其本身应当具备的价值理性。一些西方国家价值观对外政策的本质是意识形态扩张, 而非传播中性理念
第三, 以中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群体性崛起重塑全球治理的价值理性。“东方从属西方”的全球治理格局, 是资本主义国家数百年来凭借经济、科技、军事权力建立起来的, 反映出“中心—边缘”的支配性国际权力结构, 以及随之形成的“先进—落后”的文明叙事与发展叙事。马克思恩格斯早在《共产党宣言》中就指出: 资产阶级“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 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 使东方从属于西方。”
三、人类的共同价值文化演进内蕴价值观的变革
价值文化是一定文化形态中与价值观紧密关联的部分, 体现出文化的深层结构。与人类社会发展进程相适应, 人类价值文化也不断呈现出新的历史形态。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人类价值文化的发展演进, 建立在对以西方为主导的价值文化形态的反思之上, 其方向是推动文明美美与共、交流互鉴。
第一, 从价值观范式来看, 以“主主平等”超越“西方中心主义”。在价值文化中, 价值观范式指的是分析价值问题、剖析价值现象、进行价值判断、理解价值选择所采取的框架。在涉及人类交往的价值议题上, “西方中心主义”的价值观范式曾一度居于主导地位。沃勒斯坦在《现代世界体系》中从文化层面分析提出: “中心国家通常控制着边缘地区, 灌输给人们以一种认为他们自己的文化低劣的意识。”
“主主平等”的价值观范式, 强调不同国家、民族、文明在价值论上具有平等的主体地位, 这种平等的价值主体地位要贯彻落实到国际经济政治文化交往的各领域。价值论上主体平等地位的确认具有基础性, 将贯穿发展论、实践论、知识论。“主主平等”的价值观范式, 是对各种“中心主义”或“主客对立”价值观范式的超越, 是对“支配与被支配”格局的纠偏与矫正。需要注意的是, 超越“西方中心主义”, 并非要确立“东方中心”或“南方中心”, 而是要关注不同价值主体之间的差异, 构建起合作共赢、平等互鉴的主体间性。例如, 将“主主平等”的价值观范式运用于现代化领域, 就要打破“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 超越现代化的线性思维与单一叙事, 使世界现代化发展更加普惠。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知识生产与再生产要在底层分析框架中秉持“主主平等”的价值观范式, 超越价值观领域的线性思维, 鼓励不同民族、国家探索适合本民族、本国家的发展道路, 推动具有自身国情特色的发展价值的实现。
第二, 从价值观内容来看, 以“全人类共同价值”超越“普世价值”。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人类价值文化发展演进的深层内容在于对全人类共同价值的历史确认。这种历史确认基于对“普世价值”的反思与超越。“普世价值”是一种意识形态, 是特定经济政治利益诉求的价值表达, 是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工具。塞缪尔·亨廷顿明确指出其意识形态属性, “普世文明的概念有助于为西方对其他社会的文化统治和那些社会模仿西方的实践和体制的需要作辩护。普世主义是西方对付非西方社会的意识形态”
与之相反, 在价值论层面, 全人类共同价值实现了对“普世价值”的深刻反思与现实超越, 反映出人类价值文化发展的历史趋向。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我们应该大力弘扬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 共同为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提供正确理念指引。和平与发展是我们的共同事业, 公平正义是我们的共同理想, 民主自由是我们的共同追求。”
第三, 从价值观对话来看, 以“价值观自信”超越“价值观优越”。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人类的交往关系处于“多元化”的态势, 不同的价值观之间存在差异、分歧乃至冲突。如何实现有效的价值观对话, 避免因为价值观差异而造成现实交往、发展的阻碍, 就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价值观自信指的是主体对于自身价值观所抱以的充分肯定、自我确信状态。价值观自卑与价值观优越则分别对应价值观自信的“不及”与“过”的极端状态。价值观自信是一种“中道”, 是适应文明交流互鉴、价值观对话应当采取的合理状态。不同的价值观形态脱胎于特定的价值文化, 积淀着不同民族、国家、文明最深层的追求。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增强“价值观自信”命题
需要注意的是, 对于价值观形态的考察, 要坚持普遍性与特殊性相统一, 将其置于特定历史与文化背景下予以具体认识, 不能超越特定历史时代抽象地空谈价值观。不同民族、国家、文明在“美己之美”的意义上, 对自身的价值观抱以自信的态度, 还要在“美美与共”的意义上展开价值观对话, 寻求人类共同发展的价值观公约数。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尽管文明冲突、文明优越等论调不时沉渣泛起, 但文明多样性是人类进步的不竭动力, 不同文明交流互鉴是各国人民共同愿望。”
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价值观变革, 要从新一轮科技革命、全球治理体系变革、人类价值文化演进予以系统性理解、整体性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牵引着价值观变革, 人工智能的发展催生其与人类的价值对齐问题, 人机关系的演变催生对人类特有存在方式的价值拷问, 知识生产方式嬗变推动价值评价体系的演变, 要将科技革命的“科技理性”与人类发展的“价值理性”更好地结合起来, 使科学技术革命的创新性成果更好地造福人类。全球治理体系正处于深刻重构阶段, 新自由主义霸权地位的衰颓凸显其价值困境, 部分国家将价值观“工具化”、采用双重价值标准加剧全球治理赤字, 以中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的群体性崛起重塑了全球治理的价值理性, 要以价值理性的重塑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人类价值文化演进内在呼唤价值观变革, 在价值观范式上以“主主平等”超越“西方中心主义”, 在价值观内容上以“全人类共同价值”超越“普世价值”, 在价值观对话上以“价值观自信”超越“价值观优越”, 使价值观蕴含的“善”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注入确定性, 从价值论层面为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贡献智慧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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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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